父亲把自己系在连接渔网的绳索上，背纤。这时我看见痛苦是河滩上凌乱的脚印，随着渔网的渐渐收拢，我看见痛苦变成了活蹦乱跳的鱼儿，是痛苦喂养了我；在寒冷的冬夜，我看见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把痛苦纺织，痛苦嗡嗡的声音伴我入眠，是痛苦为我挡风御寒；离开故乡而且不知归期，透过农用车外飞扬的尘土，我看见痛苦是好友轻轻摆动的右手，是十一月江南路上满山的红叶与烟岚，是痛苦送我上路。
痛苦呵，你于我有养育之恩，有手足之情！我不能责怪痛苦！
痛苦跟随我三十多年了，我已经习惯了痛苦，一如我习惯了欢乐。痛苦像充满欲望的情人，它无法控制自己的膨胀，诡计多端地在我周围神妙莫测地变换花招。它像稗草一样在我的心田蔓延，掩盖新栽的禾苗，我只有燃起烈焰将它与青苗一起毁灭，在这更加肥沃的土地上，我含泪重新播种。丰收的季节，痛苦又笑嘻嘻来向我祝贺。有时它与焦虑、恐惧纠集，考验我的执着和忠贞，迫使我在心灵的严冬里为它孕育一枝奇葩，当闻到梅花沁人心脾的芳香时，痛苦又在我欢乐的文字间露出笑脸。
痛苦是孤独和善良的，它需要痛苦或者欢乐做朋友，它了解所有远离欢乐的人们内心的愁苦。它悲天悯人、菩萨心肠，对别人的痛苦非常敏感。它哀求我用不经意的眼神、用简单的语言将它与他人的痛苦连接，与友人坐在五月夜晚街道的排档上，一位乞丐怯生生地向伸出我伸出皱巴巴的手，我看到他脏乱的头发想：他在乞讨生存，我们在乞讨什么呢？多少次，我看见痛苦与痛苦的拥抱、痛苦与痛苦的舞蹈是如此惊心动魄，像舞剧《天鹅湖》般壮美。
痛苦有时候很迷惑，它不懂那些连死亡都不害怕的人，为什么就败在它的手下，他们或者将痛苦当作的资本，到处乞求怜悯和同情；或者一蹶不振不知要去向何方；或者甚至结束自己的生命，使痛苦变成飘荡的游魂。痛苦只好寄身在凡高的油画和我老乡海子的每一行诗句里。
我时常不得不理解痛苦，痛苦充满奴性，欺软怕硬。当它弄赃了你的手，你要想到它无法弄赃你高贵的灵魂，你要像品尝欢乐一样品尝痛苦；当它伸出脏兮兮的手向你乞讨的时候，别理它，喝你的酒，走你的路，它就会知趣地走开；不过，假如你真的脱不了身，你就给它背唐诗宋词，或者试着对它默念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或者别的什么经文。这些办法真的很有效。
总之，痛苦性格古怪，复杂多变。哦，我不能过多地说痛苦的坏话，因为它于我有养育之恩，有手足之情，是它送我上路，而且今后还要陪我走上一程。
（孙燕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