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 生

先生是老家人对读书人的称呼,哪怕他一天的书没教,都是“先生”。那时由于村子里读书人少,先生们很容易就能在生产队里找到会计、记工员之类的差事。在我儿时思维里,先生是不必干农活、更是不干重农活的人。

但在我即将上初中那年,农村分田到户,“先生们”的情形就不同了。

小学五年级的署假,陪大人们到河对岸的黄雀畈打柴,这是非常辛苦的事,白天太阳晒、晚上蚊子叮,吃住在看荒人的草棚里。有一个30岁左右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,他戴副黑边眼镜,干活很慢;休息的时候,从不参与别人闲谈,总是在僻静处捧着一本书看,有时候就干脆在那里发呆。我打听到他是邻村的万老师,在乡中学教书,大人们喊他“三先生”。三先生成了我的朋友,他打柴时,我帮他翻晒柴草,吃饭时我总把自家带来的菜往他碗里夹;晚上纳凉三先生也问起我的学习,叫我将来一定要出去、不要回来,那时我还不懂三先生的话。记得打柴结束时,三先生打的柴草都是我们村子的人帮他挑上船、送到他家的。署假过去后,我考上了乡中学,没想到是三先生教我语文,当班主任,一直到初三。他对我很好,但我总是纳闷:三先生为什么从不跟我提黄雀畈打柴的事呢?好像我们不是在那里认识的一样。

初三的寒假,我和父亲到河里拉网捕鱼,天很冷。快过年了,捕鱼的人很多。一天傍晚,父亲泊船做饭,我在河滩上闲逛。离我家船不远,有一只船正在收网,我上前一看,那不是教我英语的石老师吗?就是!他弯腰收网、头发凌乱,与课堂上穿着整齐、说英语的石老师相比,简直就是两个人。我喊了声“石老师”,石老师抬起头,一瞬间,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很凄凉、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,仿佛一个人在干什么坏事时被别人发现了似的。不记得石老师是否答应了我,回到船上,我跟父亲说隔壁那条船上有教我英语的石老师,父亲挑了两条最大的鱼去了,回来时,父亲很高兴地说石先生收下了,说先生叫我寒假不要忘了作业。

现在乡下的小孩知道老师也是要干农活的,但不知道先生们刚开始干活时的心痛和凄凉感觉。

初中毕业后,我一直没见过万老师和石老师。

(孙燕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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